長洲太平清醮 2026 – 遣船 〔走船〕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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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洲太平清醮 – 遣船 〔走船〕儀式

 

讀「實地考查與戲曲研究一書」時,書一中篇文章「太平清醮的儀式與戲曲演出:南頭黃氏和長洲墟建醮祭袍」提及長洲太平清醮的「遣船」儀式,書中是這麼描述的

九時四十分,道士在戲棚觀眾席上設壇,舉行「遣王船」儀式。這與福建系道教「王船」為同一系統。是一個用船將導致災禍的瘟神送出境的儀式。戲臺下放一小型的紙花船(船首為船頭大王、船尾為船尾小王,中間為船主大王),壇上是鬼面押船大使者(同船押送瘟神的鬼神)。高功方於舞臺上的儀桌前,左手握笏,右手持扇,口中念誦哂淨咒語,乞求驅除瘟神的天符都天總管元帥、法主匡阜真人、文學高宗昭明皇帝、忠靖靈佑英濟王等諸神來臨。接著唱喊將要被驅除的眾瘟神名:五方五瘟傷神、五方男女傷神、三界差來行災行瘟傷神、五瘟五㾮五疫五癘五魅五口傷神、疫〔疒丹〕〔疒魯〕子赤眼鴻痢傷神、春瘟夏瘟冬瘟使者、軍前陣後走馬登山溺水蛇傷虎咬無顏無足無名無姓行寒行熱奪拿人命一切傷神、廟瘟社瘟土瘟口瘟牛瘟豬瘟神君。隨即,道士又呼喚負責和協助花船順航的諸位功曹神祇之名,他們是:押船大使者、船頭大王、船尾小王、左不達兒郎、牽弓放箭哪劍搖旗打櫓嗚鑼擊鼓梢公水手、屈原相公、吼叫呼風大神、遊行使者、船上打花一切神祇、本境社君主者土地等神、護救伽藍值年太歲尊神、傳教宗師、今年今月今日今時行病鬼王、上至溪源下至河海、東叫西應南鄰北舍、過往過筵一切神眾。道士叫出以上眾神眾鬼、諸功曹,並獻酒之後,即召鬼王上臺,置於哨吶手之前。高功來到鬼王對面,一面對話,一面舞蹈。哨吶用足尖支住鬼王像背後最下端進行操緃,使整個像上下活動,就像和高功對話一般。高功取出酒壺,將壺中的酒從臺上灑向地面,算為瘟神敬酒。待給鬼王灌畢酒後,就催促他們上船出發。此時,高功以歌送行:

玉皇有勅遣邪神,帥將兵馬不容情。縱有不尊我勅令,須置鐵網下重城。眾神裝得新舟好,畫彩經年不記秋。船上精專齊整頓,一彎新月掛帆鈎。船中美貌凡無比,任邪內面解千愁。逍遙快樂開船去,遊談歌話向他洲。是日今時來遣送,送除災厄去陽州。眾位神祇請上船,不可晉停久住筵。敢有不遵我遣者,一概寶劍斬千精。太上親傳我勅令,勅到奉行不敢延。此地不堪神久住,梢公水手速開船〔先要舟頭向外、後要船頭請轉)。魯班打造一龍船,遞送諸神在裏頭。船上許多端正女,兒郎相送不相晉,紅旗揚焰中心起,水手梢公急轉頭,此處不堪神久住,洛陽大地方任遨遊。

歌詞內容主要是向眾瘟神表明備製了彩船,並命令他們盡快乘船去洛陽。同時,歌中也玩弄了一些誘惑性的言辭,如說船中有美女,船往花都去云云。可見,這些瘟神還是一批頑固的,不易應付的對手。歌罷,又宣讀白紙黑書的花船行駛關文,花船也會拿到了臺上。此時,道士撕出一張隻在儀桌結紥着的鵝,用劍割頸,灑血於花船內。高功先以左手提鵝,右手劍尖挑符並掄劍,接著,把劍尖的符,點火掄轉。最後,將鬼王和鵝一起扔進花船中,由臺下人扛着向大石口方向疾走,主壇目送其遠去。花船在大石口放下海。十時三十分,儀式結束。整個儀式完全以演戲的形式進行,其中尤以鬼王與高功對話等片斷最富演戲性。由於驅除疫病的瘟神是長洲太平清醮活動的根本目的,因此這個活動被視為最重要的一項儀式,直至今日,它還一直是居民最為關心的。

 

讀到書中一句「整個儀式完全以演戲的形式進行,其中尤以鬼王與高功對話等片斷最富演戲性」,徹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看過有表演性、娛樂性的宗教儀式,但「演戲性」?難道神仙鬼怪還能當場對戲?為了這場神鬼大戲,今年的太平清醮特地到長洲觀賞。

早上九點趕到現場,觀眾寥寥無幾,只有少數前來湊熱鬧的街坊島民。然而,千萬不要以為人少氣氛就會冷清,舞台上正在上演的,簡直是一場「古惑道士 vs 無賴鬼王」的對壘,過招之精彩,活脫脫是一齣港式「無厘頭」搞笑鬼片。

戲碼一開場就充滿劇場感。道士先向鬼王(由同僚在背後操縱的紙紮公仔)開門見山問道:「能不能幫幫忙,將這隻瘟船划出海?」鬼王像瘋狂搖頭——擺明不答應。

下一幕道士繼續游說。 為了攻破鬼王防線,道士奉上「廣東茅台」請牠品嚐。誰知這尊鬼王是個「騙酒喝」的老手,美酒才剛下肚,牠頭一歪,當場反悔!這可把道士氣得「扎扎跳」,在台上直跺腳。

接下來的劇情進入了漫長的談判拉鋸戰。一杯不夠?不要緊,再送上一杯!誰知喝完第二杯,鬼王繼續裝傻。鬼王前前後後拖延時間、白白喝了三杯美酒,依然擺出一副「我就不走」的無賴姿態。

眼看軟的不行,劇情進入第三幕,道士決定強硬出手——「啪」一聲,一幅符紙直接貼上鬼王腦門,再拿出符印大刑伺候!一輪施法強攻之後,鬼王總算被「制伏」,願意收斂。

最具黑色幽默的高潮位隨即上演:道士一邊強行抓著鬼王那雙隨風晃動的手「握手言和」,一邊擰面向著台下稀疏的觀眾大喊:「大家快點拿出手機拍照啊!我們現在講好數、成為好朋友了。好朋友就要互相幫助,大家幫忙做個見證!」這種強行與神鬼「大和解」、還要逼全場街坊當證人的荒謬感,真真正正將現場的「演戲性」推向了極致。

談判塵埃落定,鬼王背上了表文,被安置在船頭,船上還十二個裝有鴨蛋的飯碗。這尊剛剛還在和道士講價、喝了三杯廣東茅台的「無賴鬼王」,終於在海風之中被送出大海。書上說這是長洲居民最關心的驅瘟儀式,但對我而言,這更像是一場長洲限定、神鬼合演的民間荒誕喜劇。

走出劇場,細味這場神鬼大戲,會發現不少有趣的細節。傳統上,長洲的太平清醮雖然是由本地的廣府人、海陸豐人(鶴佬人)以及潮州人等不同民系合力籌辦,但長洲這場「遣船」儀式,骨子裡其實是以海陸豐人的傳統為主導。台上的種種細節,正正佐證了這一點。

第一個佐證是儀式的語言分量。為了在神聖的儀式中面面俱圓、同時照顧到台下各方街坊的感受,台上的道士固然是海陸豐話與廣東話「交替使用」;但細心留意就會發現,開場時、上表時等核心環節都是使用海陸豐話,只有鬼王談判時雖則雙語交錯,海陸豐話的分量在儀式中明顯更勝一籌。

另一個有力的佐證,則是儀式中途出現的獨特打賞。當儀式進行到一半時,有信眾將一條紥上了十多張一百元紙幣的頸鏈送給道士。這條頸鏈正是海陸豐人的特色,傳統上認為送上紥起的紙幣能令演出者更為落力;正如過去在其他地方觀看鶴佬戲時,也能看到戲枱頂部掛起了一串串紙幣。這項海陸豐人特有的習俗,出現在這場儀式中,再次印證海陸豐文化根源。